肖桂云:抢时间的人丨写在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周年 国内要闻-第一新闻 韩方宇 4063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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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桂云:抢时间的人丨写在总书记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回信一周年

2026-07-11 19:54      来源: 中国文艺网

  抢时间的人

  ——肖桂云的艺术与精神追求

  北京初夏,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拍摄现场,机位和灯光还在调整,肖桂云已经端坐在镜头前。

  她身子很直,面前摊着三页宣纸,字迹很密、改痕也密。

  她说,前一天刚接到采访通知,晚上便把几十年的电影往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你们有准备地过来,我也得有准备地回答。”

  她说得平常,我却惊异。一位84岁的导演,有那么多作品、奖杯、掌声,仍会为一次采访,把年份、片名、人物、场景,一条一条拎出来。那几页纸,像她的老朋友一样。

  这也是我后来理解肖桂云的“入口”。

  三页宣纸

  2025年7月1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给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回信中勉励电影工作者“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努力创作更多讴歌时代精神、抒发人民心声的精品佳作”。回信是对8位电影艺术家的嘱托,更是对电影界、文艺界的殷切期望。“肩上的担子很重!”谈起对习近平总书记回信的感悟,从1965年走进长影、走过60年光影生涯的肖桂云说。

  恰逢回信一周年,中国文联系列微纪录片《回声》第二季走近田华等8位电影艺术家的艺术人生。肖桂云接到采访邀约时,距离拍摄只剩一天。于是,便有了镜头前那三页宣纸。

  很多事情到了她这里,先是行动。在她这样的年龄,信仰会落在她对事情的判断里,落在一生做过的选择里,也落在她认真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里。

  啃“难啃的骨头”

  1988年夏天,长春电影制片厂。

  肖桂云和丈夫李前宽正在外景地拍《血洒故都》,时任长影厂副厂长张笑天拿着一沓剧本来到片场——《开国大典》,11万字,上下集,138个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剧本在厂里传阅后,几乎所有人都摇头:战役太多、人物太多、周期太短、预算太少。

  肖桂云接过剧本时想的是另一回事。此前他们筹备三年的《重庆谈判》因故下马,李前宽“像失恋了一样”。有了“失恋”的痛,才更懂机会的珍贵。

  预算只有500万元,而同期同类题材电影有的高出十倍。胶片时代片比仅1∶2.7,两卷半胶片只能留下一卷。一年后要为新中国成立40周年献礼,洗拷贝还要留出三个多月,实际拍摄时间只有七八个月。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但我们觉得能拍。”理由并不复杂:一是此前拍《佩剑将军》积累了驾驭大场面的经验;二是想区别于以往的作品,闯一条新路。李前宽比她更坚决。两个雄心加在一起,“不是豹子胆,但也有点儿”。

  塔可夫斯基把电影理解为对时间的雕刻。到了肖桂云这里,时间没有玄意。它就是胶片不够,天气不等,演员要借,身体撑着,期限在前头。心里再有千言万语,到现场都要变成一个判断:这个镜头,今天能不能过。

  “一次过”的精准

  条件有限,逼出了极致的精准。

  肖桂云要求每个镜头“心中有数”——想明白了再喊开始,大部分镜头一次过。“你哪有那么多片比?大场面要多拍几条,小镜头就得精准。”

  想明白了再开口,想明白了再喊开始。一个人对镜头、对观众、对历史有敬畏,才会舍不得浪费一寸胶片,也舍不得浪费一句话。

  《中庸》说:“致广大而尽精微。”她拍的是共和国历史,落手处却是一张脸、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次停顿。大题目最怕虚。虚了,便轻;轻了,便立不住。

  选角同样精准。138个角色不求明星,求形神兼备。古月当时不算一线演员,但肖桂云坚持用他演毛主席。古月一感冒,全组“牙花都肿了”。孙飞虎演蒋介石,总想“演戏”,肖桂云说,得“搂住”——“他过瘾了,人物就没法看了。”

  有一场打麻将的戏,蒋介石本应枪毙玩忽职守的部下。剧本里他走过去看看地图上的灰,回头问谁输了,把赢的钱还给输的人,最后说:“打牌你不行,打仗我不行,长江防线能否守住?全靠你们了。拜托了。”孙飞虎演到这儿来了灵感:“导演,要说三个‘拜托’。”李前宽立刻叫停:“有一个就不错了——三个是演戏,一个,才是真实。”

  这个“一个”,很久都留在人心里。三个“拜托”容易满,一个“拜托”才留下余地。人物的犹疑、局势的败象、残局里的那点“体面”,都在这一收里。

  没有退路

  《开国大典》的拍摄过程,就是生命与时间的“赛跑”。

  拍片期间,李前宽都在腹泻,没时间查。肖桂云心脏不好,腿部风湿活动期,正常指标400,她800。大夫让她边吃药边工作,一个礼拜后,“哪有心思去看病,什么都忘了”。但没人倒下。

  这种拼命持续了十年。之后他们连续拍摄了《决战之后》《重庆谈判》《七七事变》《世纪之梦》,分别献礼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70周年、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

  拍《七七事变》,住在破旧村公所,10个人一个大通铺。拍《世纪之梦》,长江封江,他们的船还在江面上。第二天出发时,江面一只船都没有。岸上人惊问:“你们不知道封江了?”前一天刚翻一条船,十几个人无一生还。

  “不是我们不怕死。”肖桂云说,“有时候是没有退路。”

  她说完这句,没有停太久。话题很快往前走,像那些危险只是拍摄过程里必须经过的一段路。很多年后,她坐在北京的灯光下,语气仍轻。那夜江面上的风,留在她后来每一次说“努力”的时候,也留在她看年轻演员时那种近乎严厉的眼光里。

  拍电影到了这个地步,身体也要交出去。心脏、腿、胃、睡眠、惊惧,全部留在镜头外。银幕上是开国大典,是历史场面,是人物群像;镜头外是一副副撑着不倒的身体。许多作品背后的波澜,观众未必能看见,而波澜一直在那里。

  抢时间的人

  “信仰是一个人的精神追求。”肖桂云说,“没有信仰就没有方向。导演要担得起责任。”

  2025年11月,肖桂云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影)。四年前,她曾替李前宽领了这个奖——他去世后,组委会将他的帽子放在她旁边。四年后,她站上同一个领奖台。

  “这个奖是对一生电影事业的总结。”她说。

  很多话不必补,物在那里,空位也在那里。

  中国人的深情,常常在一件物上,在一个空位上,在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里。人走了,帽子还在;掌声落了,电影还在;一个人先离席,另一个人继续把共同相信过的东西讲完。

  肖桂云没有停步。84岁的她依然关注年轻一代:夸易烊千玺“不顾形象,玩命学习”;欣赏王一博“二十八九岁就这么全面,那都是汗水换来的”。“你做所有事情都应该努力,不努力什么都没有。”

  关于AI创作,她有自己的判断:“缺少温度和深度。好的演员是一瞬间的事,那种最深层的东西反馈到眼睛里,你才觉得特别舒服。”

  她一直在看人。看演员的脸,看人物的神,看历史里的气息,看一个人有没有把自己交给角色。技术能取形,难取神;能摹声色,难摹来处。一个人的来处,有生活、有苦难、有性情、有信念,有多年沉默里养出的光。

  “电影不是等着我的,我是在抢时间。你不主动,青春在等的过程当中就消失了。”

  从1965年到2025年,肖桂云一直在抢——抢胶片、抢天气、抢生命、抢那些值得被记录的故事。她把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影像刻进胶片,把共和国重大历史瞬间转化为永恒的银幕记忆。

  临别时,她收起那三页宣纸,说写得乱七八糟,不给别人看了。她摆摆手,像把一件家常小事轻轻收过去。

  我其实有点想看,但终归忍住了。

  有些东西看清了,反倒小。那几页纸像她抽屉里的一封旧信,里面写什么,并不归外人。它真正要紧的地方,越过字迹,落在一个人如何对待生命上。到了84岁,仍肯为一次采访郑重其事,仍肯把几十年重新梳理,仍肯准确面对镜头,说明她心里有一处地方没有荒芜。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不因人的虔诚而停步。它向前流,也向前筛。收获归于真正在前进的人,归于在片场耗过心力的人,归于在病中撑住身体的人,归于在江面试过生死的人,归于深夜仍把回答一行行写下的人。

  信仰走到深处,便会沉入日常,化成手上的准、眼里的真、心里的敬。把事情做准,把难题接住,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多年以后,声音从更沉默的地方返回来:片场、病中、江面、领奖台旁的一顶帽子、三页收起来的宣纸,以及一个人一生都没有放下的标准。

  这大概就是肖桂云身上的“回声”。

  很低。

  很深。

  像时间本身。

  初审: 韩方宇   复审: 张彦梅   终审: 朱宝明 吉网新闻热线:0431-8290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