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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沙发”访谈|AI能生成风景,但无法生成故乡

2026-05-25 09:37      来源: 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当AI写作不断生成关于“风景”的文字,真正走进山林的人,显得越来越珍贵。

  主题:吉版好书新标杆——《长白草木》重新定义生态文学的打开方式

  嘉宾:

  吉林省作家协会主席 金仁顺(左二)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鲍尔吉·原野(右二)

  《长白草木》作者 赵连伟(右一)

  主持人:《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记者 张君成

  不久前,生态散文集《长白草木》入选2025年度“吉版好书”。在全民阅读“红沙发”系列访谈现场,吉林省作家协会主席金仁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鲍尔吉·原野,与《长白草木》作者赵连伟围绕生态文学展开对谈。从长白山草木到AI时代的写作焦虑,从童年经验到人与自然的精神关系,三位作家共同触及了一个当下文学界无法回避的问题:什么样的写作,是AI替代不了的?

  草木无声暗藏情

  “小时候,大自然就是我的幼儿园。”谈及《长白草木》的创作缘起,赵连伟没有先谈文学,而是先谈起了童年。

  赵连伟出生于辽宁省新宾满族自治县,那里属于长白山余脉地区。没有幼儿园的年代,他几乎是在山林中长大的。春天跟着母亲采山菜,夏天薅野菜、喂鸡、喂猪,秋天上山采榛子、打山梨、捡橡子果,冬天上山砍柴。草木、野果、飞鸟、山溪,都曾是他童年世界的一部分。这些今天看来带有乡土意味的生活经验,构成了他后来写作最重要的情感来源。

  谈到这些经历时,赵连伟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山林记忆,在今天的写作中仍不断闪现。他反复提到,自己后来重新进入长白山,并不是为了寻找某种宏大的自然景观,而是在重新确认人与土地之间最初的情感联系。

  在书中,赵连伟并不满足于简单描写植物的外形和生长环境,而是更关注草木背后的人情与记忆。他说,小时候家里养的小鸡、小鸭体弱时,奶奶会到房前屋后采一种叫“嘎拉瓢”的野菜拌粥喂它们。“所以后来我再见到这种植物时,想到的不只是植物本身,而是我的奶奶。”他说,写作过程中,自己经常会被回忆击中,“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特别激动”。

  这种情感,也逐渐构成了《长白草木》区别于一般自然散文的重要部分。相比单纯描摹风景,赵连伟更在意草木与人的关系,关注植物如何进入人的生活,又如何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小时候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长大以后再回头看,才意识到大自然其实一直在滋养着我。”赵连伟说,“草木供养着人的生命,也滋养着人的精神和灵魂。”

  赵连伟正在创作的一部关于长白山野生动物的新书,也延续着这种关切。为了写作,他近几年采访了大量猎人、护林员、野生动物拍摄者和动物专家。“我不想简单写成动物志,我更想找到那些真正了解动物的人。”

  而在另外两位作家看来,赵连伟身上最可贵的,恰恰是这种长期深入现场的写作方式。鲍尔吉·原野用“他像猎人、采蜜人、护林员一样写作”这句话做了总结,在他看来,赵连伟笔下最可贵的,是一种脚踩出来的写作真实感。写冰凌花什么时候顶雪开放,写某种植物如何生长,都来自长期实地观察。“AI可以搜资料,但它不能进行田野调查。”

  金仁顺更看重这种“在地性”。“我们都知道长白山很好,但到底好在哪里?赵连伟把这种想象中的‘好’,变成了特别具体的细节。”她认为,《长白草木》既有文学价值,也有博物学价值,“未来甚至还会有社会学、历史学价值”。

  AI有能力却没有故乡

  城市生活越快,人们越重新想起土地与山林;AI写作能力越强,“真正走进去过”这件事,反而变得越稀缺。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也成为当天访谈中被反复触及的核心话题。

  在金仁顺看来,对于建立在信息抓取和素材拼接基础上的所谓写作,AI确实具备强大的生成能力。但另一种写作无法被替代。“为什么现在非虚构作品越来越受重视?就是因为它的不可替代性。总要有人真正下沉到现场,和题材融合在一起。”

  金仁顺坦言,珍贵的写作并不只是语言技巧,而是作者与现实之间是否真正建立了关系。“你真正走进去过、生活过、观察过,文字里自然会有温度。”她说。

  这种对于真实经验的强调,也构成了几位作家对于AI写作最核心的判断。

  鲍尔吉·原野把这种变化放进了更长的历史维度。在各个行业,技术替代从来都不是新鲜事。但他认为,真正能留下来的,从来不是效率最高的人。

  “你不如说,谁更丰富,谁更纯真,谁更有强烈的情感,谁更关心国家、民族和他人。AI可以写得很流畅,但它写不出心灵深处真实的感受。”他特别提到鲁迅——其作品中的深度与悲情,即使放到今天也很难被复制。文学最核心的部分,不是语言技巧,而是作家如何面对世界、如何表达情感。

  相比之下,赵连伟的回答则重新回到了自然本身。“生态写作,你必须亲自走进大自然、感受大自然。”他说,动物本身就是人类的伙伴,植物供养着人的生命,人与动物、植物,本来就是共生关系。

  谈到这里时,他忽然提到一句话:“AI其实是没有故乡的。它可以搜索一切关于长白山的资料,但它没有在那片山里长大过。”

  生态文学不是景观文学

  这种对于故乡与土地经验的强调,也进一步延伸到几位作家对于生态文学的理解。

  “有些生态散文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景区宣传册。”鲍尔吉·原野对当下生态文学创作中存在的问题,说得直接。

  在他看来,真正的生态文学,不只是描写风景,而是人与自然之间是否建立了真实关系。“如果只是写景观,人人都能写,但你的思想在哪里?你的精神在哪里?”

  他提到杜甫写黄鹂、白鹭,看似在写自然,实际上写的是人的情感与心境。“对所有写作者而言,归属感都至关重要。只有真正把自己的生命经验、情感依恋融进自然之中,写出来的东西才不仅是景观,而是文学。”

  金仁顺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生态文学之所以越来越受到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能为现代人提供一种久违的慰藉。“不是草木需要我们去写,而是我们需要草木。大自然始终在无条件地向人类敞开,它会给人力量,也会给人慰藉。”在她看来,赵连伟的创作过程,本身也是一种重新回到自然、重新理解自我的过程。“写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文学历程。”她说。

  事实上,这种人与自然重新建立关系的趋势,也正在成为东北文学的新变化。

  过去,东北文学更多被贴上工业、伤痕等标签。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作家重新进入长白山、大小兴安岭等地域现场,生态文学正在成为东北文学新的增长点。“长白山蕴含丰富内容,生态文学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受欢迎。”金仁顺说。

  而赵连伟,也在继续自己的长白山书写。他透露,东北虎、东北豹、猞猁、水獭、豹猫都将进入书写视野。为了写其中一个章节,他专门找到了一位与东北虎对视过的护林员。“那个人告诉我,虎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你会忘记自己是人。”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


  初审: 蔡文静   复审: 王金顺   终审: 杨春红 吉网新闻热线:0431-8290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