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皮沟——“金窝子”。
我说的这个夹皮沟，不是曲波《林海雪原》里写的夹皮沟。那个夹皮沟，在牡丹江海林林区，是一个林场，离匪首“座山雕”曾经盘踞的威虎山不远。20世纪90年代初，我去过那里，通森林小火车，产木材，产榛蘑木耳猴头，但没听说产金子呀。
我说的夹皮沟，是吉林桦甸市深山里的夹皮沟。
此地产木材，产哈什蛤蟆（林蛙），产人参，产松子、产刺五加，产桦树汁，更产金子。极盛时期，要算是光绪年间，淘金者有5万人之多，日产黄金5000余两，月产黄金1.5万两，年产黄金20万两。金子具有一种魔力，随之，饭铺、酒馆、商铺、客栈、货栈、澡堂子，等等，还有上戏台、下戏台、宝戏台，丛山深谷里，应有尽有，喧嚣至极。夹皮沟俨然是一个独立的“黄金王国”呢。
两山之间必有川，两川之间必有山。
金子是藏在河川里？还是藏在山体上？我怎么知道呢？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藏在河川里的叫“砂金”，藏在山体上的叫“线金”。
“砂金”多产于河流里的花岗岩，或者结晶片岩中，在河水和时间的合力作用下，冲刷而得。“砂金”多为片形，间有粒形。“线金”（亦称山金、岩金、矿金）呢，首先要找到矿脉，采取难度大于“砂金”。需要掘井，沿着矿脉打洞。采金者，进入矿洞，用铁锤及铁钎凿矿石。矿石用筐装，一筐一筐运出来。然后，再用碾子压碎，碾碎的矿石越碎越好。碎矿石用簸箕反复颠簸，再入水反复淘洗，进而，淘出金子。
夹皮沟的金子并不低调，相反，倒是有些过于张扬。
由于地壳运动的作用，夹皮沟山体竟然有矿脉裸露在外之处，多矣，多多矣。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那裸露的矿脉，行话叫“铺山盖”，也叫“大露头”。有淘金者在荒草中行走，被大金块绊倒而得。称重，好家伙，那大金块居然重达300两。在河滩上，也有淘金者确实捡到过“狗头金”。啧啧，夹皮沟的金子之多，超出我们的想象。
夹皮沟，除了“金窝子”，还有另外一些名字，诸如：“金水”“金沟”“金山”“金厂”“金城”“金槽子”等等。总之，离不开那个最具诱惑力的字——“金”。古希腊人认为，金子是太阳的汗水和眼泪。按照古希腊的人的说法，地球本身不能生成金子，金子是生于太空，而现身于地球。也许，这就是金子珍贵的原因。
我曾经探访过国内多家金矿，写下过这样的话——“金子没有灵魂，但它被崇奉为文明生活的灵魂，在一定意义上说，金子能把时间变成空间，也能把空间变成时间。”关于金子，看看那些外国人是怎么说的吧——
亚里士多德说：“金子是硬化了的水。”
易卜生说：“金子是许多东西的外壳，却不是里面的果实。”
莎士比亚说：“金子！金灿灿的金子。只这一点点，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
在夹皮沟，总有人向我提起一个名字——孙继高。原来孙继高是夹皮沟有金子的第一个发现者。可以说，他是夹皮沟的第一代金把头。如果不是他，夹皮沟的金子可能至今还沉睡着。
清代嘉庆年间，鲁人孙继高带领一些放山人在夹皮沟采人参，不经意间，孙继高看到河里有东西闪着亮光。拣起来一看，是金砂。当时，他脑袋嗡地一下。他知道，一切就要改变了。
见识和经历在这时起了作用。孙继高在山东老家时就是个淘金者，深谙找金识金及采金方面的道道。从此，夹皮沟开采黄金历史开始了。他参照采参把头制，在夹皮沟构建起一套采金体系。自己做总把头，负责寻找采金点，组织金工怎么采金，调解采金工之间纠纷。掌管工具、器具、粮食、报酬分配等事物。采金工每日采得金砂归把头收存，每15日结算一次，采金工按五五分成获取报酬。
在夹皮沟，孙继高被誉为“金把头始祖”。
若干年后，采金人马文良又在夹皮沟发现了“线金”露头脉，他用“火烧法”开采“线金”，继而，掀开了夹皮沟采金方法新的一页。事实上，“火烧法”采金并不是直接把矿石烧出金子来，而是先架柴用火烧矿石，再往烧热的矿石上泼冷水，热的矿石遇冷即炸裂，再碾碎，再淘洗，淘出金砂。
看来，马文良懂得热胀冷缩原理和真金不怕火炼的特性。
闻讯，数千流民云集夹皮沟，开掘了十几个矿点，在夹皮沟形成了采金场。这个采金场就是现在还在开采的夹皮沟金矿。历经两百余年，采掘不歇，金砂不绝，金矿不衰。
夹皮沟人对我说：“如果说夹皮沟地下藏着一头金牛，那么，我们刚刚摸到金牛的一条大腿！哈哈哈哈！”
金银壁岭，是夹皮沟“金窝子”里的“窝子”。矿藏中的“砂金”和“线金”储量极为丰富。实际上，夹皮沟金矿是一个广义概念。有档案记述：“以夹皮沟为中心，东靠古洞河，西垣大鹰沟，北立帽儿山，南达长白山麓到处产金，其中夹皮沟、头道沟、王八脖子，金鳖岭、二道沟、东南岔沟、蜂蜜沟、黄泥河、石银沟、大沙河、古洞河等最有名。此区域的金矿被总称为夹皮沟金矿。”
东北解放后，夹皮沟金矿收归国有。20世纪50年代，金皮沟金矿每年产金量一直居于全国首位。仅1952年至1958年7年间，黄金总产量就达11吨，占吉林省黄金总产量的7成，占全国黄金总产量的两成以上。1978年，夹皮沟金矿成为新中国第一座开采黄金量达到100吨的矿山。2010年，夹皮沟金矿年产黄金超过两吨。一系列数据表明，夹皮沟金矿是响当当的“中国黄金第一矿”。
我知道，金子遍布全球，但从古至今，人类所获得的金子总共也不足17万吨。有人说，如果把这些金子打制成金条，一根一根堆叠起来，甚至还不及巴黎埃菲尔铁塔的高度。然而，全球开采黄金对自然造成的破坏，却使地球伤痕累累，气喘吁吁。
在我的想象中，一座金矿经过200余年的开采，一定是千疮百孔，碎石成堆，粉尘蔽日，浊水横流的不堪景象。
可是，当我某日走进夹皮沟矿区时，不禁大吃一惊——绿水青山间，一个造型奇特的建筑横空出世，且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如巨大的卡通积木般旋转向上，向上。建筑面积1.3万平方米，地上三层地下一层。主体展馆连接着选矿厂与矿洞的通廊。独特的建筑语言，生动呈现了“山河淬炼，金石为开”的主题风格。
这就是“中国黄金博物馆”。
它不在大城市里，而就在夹皮沟矿区，就在松花江上游支流苇沙河河畔，就在长白山余脉的莽莽林海里。走进黄金博物馆，可以看到矿石，看到金子，看到采金的各种工具；可以看到金把头的故事，看到列强的掠夺，看到人性的暗面；可以看到夹皮沟的历史，看到夹皮沟人的苦难和抗争，看到夹皮沟人的灵魂与精神；可以看到黄金与地球的关系，看到黄金与国家的关系，看到黄金与我们的关系。
而置身矿区，却感觉不到是在矿区，倒是疑为在某个大公园里漫步。油松、红松、落叶松郁郁葱葱。柞树和白桦睁着眼睛，相互凝视，彼此似乎都有心事，却谁也不愿开口倾诉。一群鸟飞来，一会儿落在水曲柳上，亮开嗓子鸣叫几声，一会儿飞起来，又落在椴树上。水曲柳和椴树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着距离，倾听着鸟的歌唱。两只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追逐着，嬉闹着，无忧无虑。树下的腐殖层长出了一圈一圈的蘑菇。有的是榛蘑，有的是黄金蘑，有的是松蘑。
河里的水是清的，也有小鱼在河里游动。曾经堆积废石废物达8万平方米面积的废石场，被大片大片的紫花苜蓿覆盖了。那里是花的海洋啊！空气中弥漫着松针的气息，间或，也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这就是曾经喧嚣无比的夹皮沟吗？这就是创造了一系列传奇的夹皮沟金矿吗？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夹皮沟人对这句话有自己的理解。矿区职工李志强告诉我，利用森林资源发展林下经济，种植人参种植灵芝，养殖林蛙养殖梅花鹿，收入相当可观。他说，金子总有采枯竭的那一天，绿水青山却是生生不息的。李志强是“金二代”，1979年出生于夹皮沟。现在是矿上的升降机操作手，高中毕业后就在矿上工作，他见证了新矿区的变化和进步。
他家里有三口人，媳妇也在矿上上班，从事财务工作，儿子硕士研究生已经毕业，正在家中复习备考，准备考公务员。除了在矿区有一套分配的住房外，3年前，李志强还在桦甸县城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备着给儿子将来娶媳妇成家用的。家里有两辆汽车，一辆三菱越野车自己开，一辆别克轿车媳妇开。李志强看了一眼矿区的花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然后慢慢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生活，但我对自己过的小日子已经很知足了。”
金子代表着财富，金子代表底气，金子代表着价值，金子代表着奢华，金子代表着能量。是的，金子不可再生，地球上的金子数量是有限的。科技可以造出机器人，造出无人机，造出宇宙飞船。然而，无论科技怎样发达，也无法造出金子。
我们需要金子。然而，同金子相比，我们更需要自然，更需要生态。不是吗？
作者简介
李青松，生态文学作家、《中国生态文学年选》主编、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长期从事生态文学研究与创作。主要代表作品《看得见的东北》《另一种自然》《绿》《大麻哈鱼》《北京的山》《相信自然》《万物笔记》《一种精神》《茶油时代》等。曾获徐迟报告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第六届、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评委。
来源：书香吉林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