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老岭隧道:雪夜守隧人 吉网原创-第一新闻 梁欢欢 4021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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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老岭隧道:雪夜守隧人

2026-02-10 14:14      来源: 中国吉林网

  序:万家灯火之外

  新春将至,吉林通化,长白山脉龙岗岭余脉。

  海拔1460米的老岭山,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横亘在长白腹地。山脚下,梅集铁路老岭隧道——这条4100米的黑色长廊,是进出长白山区最险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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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是归家的列车;山里,是离家的守隧人。

  这夜,气温跌破零下30度。山风卷着雪粒,砸在隧道口的炮楼上,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回响。万籁俱寂中,一列绿皮车拉着长笛冲进隧道,轰鸣声在山谷里反复撞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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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隧道深处,几盏头灯亮起。

  他们又上路了。

  跟随采访的中国吉林网记者,也第一次踏上了这条路。

  一、凌晨两点半的“生物钟”

  凌晨2:30,老岭山脉沉在墨色里,轮廓模糊如剪影。

  果松维修工区的灯,准时亮了。

  这是普通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却是线路工彭既纶和工友们“起床号”响起的时刻。

  “线路工的钟,跟着铁路‘天窗’走,没有晨昏之分。”彭既纶说。当日的“天窗”时间是6:20—10:10,那是列车停运、线路封闭的黄金窗口——气温越低,钢轨冻胀变形的风险越高,他们必须在列车通行前,把所有隐患摁死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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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区食堂里,两张斑驳的木桌,暖壶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工人们陆续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被窝里的倦意,但手脚已经麻利地拿起碗筷。有人嘟囔了一句:“今天起晚了,差点没赶上。”旁边人笑:“你哪次不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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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也端起一碗热粥。这个点吃饭,胃还没醒。但工人们说,不吃不行,隧道里一干就是四五个小时,扛不住。

  匆匆扒完饭,电扳手、液压起道器、道尺被一一拎上车。一位工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裹紧棉袄说:“到隧道还得坐一个小时车呢。早到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排查的时间。”

  没有人抱怨。在这个班组里,抱怨是最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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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上车前,每个人都检查了两遍自己的头灯。后来才知道,在漆黑的隧道里,头灯就是命。

  二、没腰的雪与看不见的路

  工程车驶进老岭深山,山路被雪覆盖得几乎看不出边界。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车灯在雪面上割出两道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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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既纶指着窗外说:“我们守着梅集线48公里线路,其中4.1公里是老岭隧道群。三座隧道藏在山脉深处,想去第二隧道,工程车得先穿过第一隧道——完整走一趟,就是十多公里山路。”

  正常开工程车直接到作业点的次数,少得可怜。更多时候,他们要靠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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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岭的雪,是刻在骨子里的。”彭既纶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但下一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前些年的雪,进山直接没腰。房盖上的雪,厚得能没过一个人。”

  记者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如果真的走进那样的雪里,普通人可能连路都找不到。

  车窗外,夜色和雪色搅在一起,像一锅冰冷的粥。

  三、隧道口的炮楼:屈辱与荣光

  车停在一号隧道口。

  推开车门的瞬间,寒风裹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那种疼不是“冷”能概括的,是真实的、针刺般的痛。记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裹紧了羽绒服。

  但身边的工人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径直走向作业点。

  隧道口旁,一座日伪时期的炮楼静静立在那里,墙面上弹痕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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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既纶停下来,指着炮楼说:“老岭隧道,从来不只是隧道。”

  1937年,日本侵略者为掠夺东北“东边道宝库”的资源,强征11.3万中国劳工修筑通辑铁路。老岭隧道被日军视为“殖民统治的战略命脉”,派重兵把守。

  三年工期,8400多名劳工惨遭杀害或被摧残致死。隧道北侧松岭村的地下,静静埋着2000多具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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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炮楼前,记者想象80多年前,那些衣衫褴褛的劳工,在这片雪地里被驱赶着、鞭打着、倒下、被掩埋。脚下的冻土,曾经浸透了多少人的血?

  但这里也不只有屈辱。

  1938年3月,杨靖宇将军率领东北抗联第一路军500余名将士,打响老岭隧道破袭战,解放1700多名被奴役的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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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美援朝时期,这里是前线物资运输的“命脉”。

  今天,它连接着通化与集安,承载着东北振兴的物资流通与万千游子的归途。

  隧道旁,抗日纪念馆与日伪炮楼遥遥相对。屈辱与荣光,在这个山坳里,沉默地对望了八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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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啊,”彭既纶说,“我们守的不是一条铁路。”

  这句话,记者写在采访本上。后来发现,那几行字被冻得有些模糊,但那个表情——平静,却不容置疑——一直记得。

  四、黑暗里的“毫米战争”

  进入隧道,世界瞬间收窄。

  头灯的光在黑暗里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刚走了不到一百米,融雪就顺着裤脚、鞋缝往里渗,脚趾很快失去知觉。  记者忍不住跺了跺脚。

  身旁的工人却笑着说:“比外面暖和多了,习惯了。”

  抬头看向隧道深处,黑得看不见尽头。那种黑是有重量的,压在身上,让人莫名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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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岭隧道的每一寸钢轨,都被这群人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

  “每天在隧道里,步数基本一万七八到两万。带着几十斤的工具弯腰检查、俯身维修,比平常走路累好几倍。”光是徒步巡检一遍隧道,就要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记者试着在脑子里换算——在零下、在黑暗中、背着工具、弯腰作业。仅仅想到这些,腰已经开始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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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名工人各就各位。

  有人弯腰拿道尺测量轨距,指尖在冰冷的钢轨上划过,冻得发紫却依旧稳;有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每一颗都要拧到精准力矩;电扳手的“哒哒”声、液压起道器与石砟的碰撞声、道尺与钢轨的摩擦声,在封闭的隧道里交织、反弹、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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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环境下,说话基本靠喊,更多时候靠手势。

  记者试着跟他们说话,发现确实听不清。一个工人朝记者比了个手势,没看懂,他笑了笑,又比了一遍。后来才知道,那是“注意脚下”的意思。

  彭既纶说,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进隧道的感觉:“黑、压抑,机器声混着回声,听不见旁边人说话。心里全是紧张,眼睛根本不够用,生怕漏看一处隐患。”

  那一刻,记者正经历着同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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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和工友们闭着眼睛都知道隧道怎么走——凭着脚底对轨面的感受,就能分辨海拔高低。

  这是十几万次弯腰、十几万公里行走,才换来的“肌肉记忆”。

  在隧道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记者已经觉得呼吸困难、脚底发麻。而他们,每天都在这里。

  五、趴在雪里的人

  隧道内作业刚收尾,天空又飘起大雪。

  工人王文东走到隧道外作业点,二话不说,直接趴在雪地里。耳朵几乎贴到雪面,凝神观察线路的高低变化。

  那不是在雪地上蹲一下、跪一下——是整个人趴在雪里,胸口贴着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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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动作,他一天要重复七八十次。

  肉眼观察的误差,不能超过3毫米。看完之后,还要用弦绳和道尺反复复核。

  等他起身时,全身沾满积雪,头发、睫毛上结着厚厚的冰凌。记者下意识想伸手帮他拍一拍,他摆了摆手,转身又俯下去。

  站在旁边,记者突然觉得身上那件“专业户外羽绒服”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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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岭隧道,忙起来的时候,吃饭是一件“奢侈”的事。正常情况回工区吃热乎饭,遇上活儿急,就带着自热米饭和干粮在现场解决。

  记者问一位工人:“多久没正常吃过一顿午饭了?”

  他想了想:“也没算过。反正饿了就吃,不管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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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钢轨“治病”,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夏季防洪、清淤,冬季清雪,道岔清理——每一件都容不得半点疏忽。

  天窗作业结束后,冻僵的双手来不及揉搓,工人们又奔赴果松站,弯腰弓背用铁锹、扫帚清理道岔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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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喊停。

  记者跟在后面,脚已经不太听使唤。而他们,还在走。

  六、19个老兵与一条隧道

  这个班组,19名工人。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退役军人。

  最大59岁,最小36岁。他们把军人的坚韧与沉默,带进了每一次轨道检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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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休息的间隙,记者问一位工人:“平时休息的时候聊什么?”

  他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有时候说说以前当兵的事,有时候说说家里孩子。”

  “过年呢?”

  “过年啊,”他笑了一下,“该值班值班。家里人习惯了。”

  “对国家有感情,对铁路也有感情。”另一位工人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没有人觉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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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长彭既纶说了一段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88年前,革命先烈用血水和生命捍卫了这条线路。如今我守在这里维修铁路,就是顺着先烈的足迹走。能守护线路平安,让每一趟列车载着归人平安驶过,我觉得特别光荣。再苦再累,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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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煽情。他说得很平淡。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人心里发紧。

  记者合上采访本,没有再追问。有些话,问多了反而是打扰。

  七、天亮之前

  作业结束时,漫天风雪渐渐停歇。

  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扛着工具返回工区。身上沾满白雪,脸上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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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凌晨2:30出发到现在,过去了将近8个小时。记者的双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冻得握不住笔。

  而他们,明天还要来,后天还要来。风雪不停,他们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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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小时后,第一趟列车的鸣笛声穿透山林,平稳驶过老岭隧道,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车厢里,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有一群人趴在零下30度的雪地里,用肉眼核准了3毫米的误差。

  他们不需要知道。

  这就是守隧人的逻辑:你们平安经过,就是最好的回报。

  记者手记:看见了“坚守”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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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访那天,凌晨两点半出发,一路追着风雪进山。

  直到第一趟列车驶过隧道,我才真正读懂了“坚守”二字的重量。

  当王文东趴在没膝的积雪中反复核对线路精度时,当工人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却眼神坚定时,一次次被这些瞬间击中。

  但还有另一件事。

  在回程的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在零下30度的黑暗隧道里工作四五个小时,能坚持多久?

  答案让人羞愧——可能不到一个星期。

  而他们,已经坚持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于勃今年59岁。明年,他就要退休了。我问他:“退休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好。可能……还是会来看看吧。”

  这句话,是那天听到的所有话里,最轻的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隧道旁的炮楼弹坑,见证着民族的屈辱与抗争。而身旁这些守隧人,用日复一日的行走与弯腰,让这条承载着历史与希望的钢轨,始终畅通。

  风雪会停,岁月会老。

  但老岭隧道旁的初心与担当,不会。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是万家灯火。

  而千里之外的老岭隧道,头灯又亮了起来。

    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 记者 孔令辉 王涛 罗浩 文/图/摄

  制作 董文博

  初审: 梁欢欢   复审: 齐智   终审: 张彦梅 吉网新闻热线:0431-82902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