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珲春林区的雾气还未散尽。
71岁的谷宝臣推开杨泡乡松林村沙金沟“芊钰林场”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松脂与湿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拎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沿着铁丝网开始巡查。
走了不到二百米，脚下一串新鲜的梅花鹿蹄印赫然印在泥地里，旁边的草叶还歪斜着。
他蹲下身，抬头望向林子深处，那个方向，前几天半夜又传来了老虎的低吼。
在这片山林里，谷宝臣和李艳霞夫妇已住了快二十年。
从最初的彼此提防，到如今成为这片生态家园的忠实记录者，老谷的故事，是人与自然关系变迁的缩影。
从“防着它们”到“守着它们”
2000年，从长白山森工集团退休的谷宝臣盘下这1600多亩山林种植林下参，圈内人叫他“老谷”。
为守护心血，他先围起了一米八高的铁网，十二里地，绷得严严实实。
可没过几天，梅花鹿就在底下拱了个洞；加高到两米，鹿群照样来去自如。谈及于此，老谷没有懊恼，反而笑了：“后来破洞就用铁丝拧一拧，像个打补丁的旧褂子。这个地区，本来就是人家的地方。”
防不住，他便换了思路。
院外几台红外相机格外显眼，“最初买来是为看家护院，直到有一天，屏幕上一道黄黑色的身影踱过。”那是他第一次清晰记录到野生东北虎，“心情不一样，还有老虎呢！能在我的照片里有这个，非常激动。”
他带记者走到一棵老树前，戏称这是“动物界网红树”：“树干上有野猪蹭的毛，老虎的爪印。它路过也得到这儿留下气味。”这棵树成了山林里的信息交换站，见证着每只路过动物的“签名”。
镰刀敲树，妻子在屋里等他
老谷进山总拎着镰刀，不为除草，而是“敲山震虎”。
他往树干上“咣咣”敲几下，声音传出百米远，“比放鞭炮好使”。
最险的一次，他在离家两百米处下相机，突然听见虎啸，相机没收就急忙折返。推开家门问妻子李艳霞：“听见叫了？”妻子点头：“听着了，非常瘆人。”两人从门缝往外看，只有风穿过树林。
老谷的小屋简陋，一炕一桌，墙上贴满他拍的动物照片。
李艳霞在屋前开了块不打药、不上化肥的菜地。
春天花开，老谷拍花草；夏天围栏被冲坏，他拎镰刀去修；秋天野猪和鹿来吃红松塔子；冬天雪没膝盖，老虎的脚印在雪地里一串串延伸。
李艳霞说“听着老虎叫真挺瘆人”，可老谷要上山，她就跟着。“远的地方我俩一起，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出去拍照片，她就在小屋等，太阳快落山还没回来，她就一遍遍望那条下山的小路，直到那个背着相机、拎着包的身影出现在树影里。记者问她有什么话想对老谷说，她笑着：“岁数大了，身体健健康康的，别磕着碰着。他愿意干的事，那就干呗。”
五虎同框与两次虎貉奇遇
坐在炕上，老谷翻出这些年拍的照片。
有一张里，黑熊趴在腐烂的野猪旁啃大骨头，一只鹭鸟站在几步外等着，“各吃各的”；还有一张里，狐狸紧跟在老虎足迹后面，“不超过两三天准跟上来，拣点剩的”。
他说这些时，告诉记者：“山林自有规矩，谁先吃、谁后吃，清清楚楚。”
今年3月，一段视频让他激动不已：一只母虎走过镜头，身后跟着五只小老虎，排着队，圆滚滚的脑袋左摇右晃。“以前只记录过一虎四崽，这回一虎五崽。说明现在野生动物特别多，它也吃不过来。”
他还翻出一张奇照：老虎正迈步前行，旁边草丛里趴着一只胖墩墩的貉，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相隔不到两米。老虎的嗅觉灵敏，却根本没搭理它。”同年11月，同一位置、同一对虎貉再次同框。
也有遗憾。老谷说，曾见老虎从门前经过，从窗户赶紧拿相机，却只录到一秒。
把山林搬上讲台，也让数据说话
这些年，他拍了几百张照片，在虎豹馆办影展，把山里的精灵“搬”到墙上；他给中小学、大学讲课，孩子们看着幕布上老虎发亮的眼睛，“哇”地叫出来。
“教育后一代爱护动物、保护家园，也算是做点贡献。”李艳霞说。他们家有个微信群，拍了什么好照片就发进去，两个孙女大的上研究生，小的刚上小学，天天看。
老谷说，刚承包林地时几乎见不到野生动物；2017年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试点以来，松鼠、獾子、貉先回来，接着是梅花鹿、狍子、野猪，再后来是老虎、豹、黑熊、棕熊。
数据印证了他的观察：野生东北虎由试点前27只增长至72只，东北豹由42只增长至115只。虎豹幼崽成活率从30%提升至近50%，活动范围覆盖国家公园80%以上区域，而中华秋沙鸭达600余只，较2018年增长近300只。
仅在老谷家门前，每天清晨就有几十甚至上百只梅花鹿成群觅食。全省现有陆生脊椎动物501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136种，高等植物3084种——这是吉林生机勃勃的生态答卷。
谷宝臣说：“大自然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愿以对珲春野生动物的拍摄，为保护事业尽一份力。”
而他身后，那个等他回家的人，也把这份力接住了，轻轻放在炕头上……
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记者 孔令辉 徐冬颖
摄影 罗浩
摄像 孔令辉 罗浩
制作 孙上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