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已经立案的“挪用资金”刑事风波,为什么侦查5年多,还没有移送检察院?几年来,冯幸福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1993年,冯幸福投资创立宁波健生生物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波健生”)。2001年,华东医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医药”)收购了宁波健生51%的股权,将公司更名为华东宁波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东宁波”),按照协议约定,冯幸福负责华东宁波的实际经营。

2021年,华东医药报案称华东宁波涉嫌经济犯罪,当年10月,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对华东宁波涉嫌挪用资金,进行立案侦查。
“我们是在一个民事诉讼中才知道华东宁波被立案了。5年多,我们没收到立案通知书,没人告诉我们具体涉案缘由,不知道具体涉及哪笔资金被挪用。”冯幸福说,公安机关多次向他和多位高管下达“不准出境决定书”,“可决定书下达后,我们实际出境并没受影响。但是案件长期悬在侦查阶段,严重影响到我们另一家企业的上市。”
涉案5年至今不知具体缘由
“华东医药是上市公司,2001年华东医药收购宁波健生时,我们的责任就分得很明确。华东医药主要做银行担保,我负责华东宁波的实际经营。”冯幸福说,重组成立的华东宁波,经营得一年比一年好,合作20年累计完成16亿元人民币的净利润,13.5亿左右的税收。2016年,华东医药曾考虑收购另外49%股权,但最终又放弃了。

(双方签订的重组意向书)
2021年6月,华东医药要求对华东宁波展开管理审计,冯幸福被要求参加审计相关会议,对于审计过程中提出的质疑进行回复,“后来审计结束,我们也没有看到结果,就不了了之。那时候,华东宁波和华东医药之间已经存在矛盾很多年了。”冯幸福回忆说,2021年8月,华东宁波自然人股东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华东医药解散华东宁波,但华东医药突然对外发布公告称,华东宁波存在挪用资金问题。之后,冯幸福认为华东医药的上市公告涉嫌诬陷,于是又另案民事起诉华东医药。案件审理期间,华东医药向法院出具了一份刑事立案告知书。

(公安机关给华东医药郭某某的针对华东宁波的刑事立案告知书)
告知书是下发给华东医药法务郭某某的,内容写明:华东宁波被挪用资金一案,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分局认为符合刑事立案标准,已对该案立案侦查,落款是2021年10月29日。
“如果不是这场民事起诉,我们根本不知道华东宁波已经被刑事立案了。我们从没收到过任何立案通知。2021年12月,上城区分局的办案人员去过一次华东宁波,说要调查取证,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华东宁波。”冯幸福说,从2021年10月至今,华东宁波已经被立案侦查了5年多,但冯幸福却一直不知道所谓的挪用资金,到底涉及的是哪些资金,“5年里,我4次被叫去问询,还不是讯问,每次问询聊一两个小时,他们问的都是一些公司的杂事,我问华东宁波具体怎么涉嫌挪用资金了,办案人员却不明确回答。我还主动找上城区分局去问了很多次,也都不回应。”

(上城区分局去华东宁波调取证据通知书)
针对华东医药与华东宁波之间的纠纷及华东宁波被刑事立案调查的情况,11月13日,中国吉林网记者联系了华东医药的相关人员。记者先后拨打该公司董事长、法务等人电话,但均被直接挂断,而后记者尝试联系该公司一位员工,对方接听电话后反复询问记者身份,而后称“打错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11月18日,记者前往华东医药实地开展采访,公司前台表示,因未提前预约,无法协助对接采访事宜。前台随后向记者提供了数个公司办公联系电话,记者逐一拨出,希望联系到该公司董事长及办公室主要负责人,但接通后的接电人员均表示无法对接受访对象,随即挂断通话。

收到“不准出境”通知实际未受限
从2021年年底开始,华东宁波包括冯幸福在内的7名华东宁波的高管和员工,收到了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分局下发的《不准出境决定书》。

(冯幸福收到的不准出境决定书)
可让人意外的是,收到《不准出境决定书》期间,冯幸福等人仍能自由出境,冯幸福说,2022年,他成功办理了港澳通行证,2023年5月和7月,他又分别前往韩国、澳洲谈业务,而总经理吕睿也曾在2023年3月去澳门出差。
“2021年12月到2023年9月,每3个月,我们7个人就会收到一张上城区分局下发的《不准出境决定书》。”《不准出境决定书》上,不准出境的原因写着“你因涉嫌挪用资金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管理法》第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决定不准你出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管理法》第十二条第二项内容为:公民有“被判处刑罚尚未执行完毕或者属于刑事案件被告人、犯罪嫌疑人的”不准出境。

(徐汉升写的投诉和诉求书)
华东宁波股东徐汉升告诉记者,收到《不准出境决定书》时,他十分错愕。“决定书上说我们涉嫌挪用资金罪,可如果我们刑事犯罪,为什么从来没有抓捕、拘留。甚至连公安问询都没有过。”徐汉升说,他曾因此前往上城区分局进行投诉,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吕睿收到的部分《不准出境决定书》)
记者分别联系了不准出境的7个人,其中,只有冯幸福、吕睿和财务负责人张莉莉曾接受办案人员询问。2026年3月,张莉莉收到了上城区分局的终止侦查决定书。
吕睿说,他曾在2022年3月以证人身份去接受过询问,“给我做的是证人的询问笔录,办案人员问的内容基本是公司的基本情况,没有谈及资金挪用案情。我都弄不明白,怎么就从证人变成涉嫌挪用资金罪犯罪嫌疑人了。”
长期悬在侦查阶段影响企业上市
冯幸福说,公安机关给他下发的《不准出境决定书》,虽然没有让他的实际出境行为受限,却阻碍了他另一家企业的上市计划。
2005年,冯幸福在长春投资建设了长春卓谊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谊生物”)。随着卓谊生物的发展越来越好,2020年,冯幸福着手准备卓谊生物的上市资料,“我们当时已经在走上市流程,一切都很顺利,可看到我被牵扯进资金挪用罪的案子,上市计划被叫停了。”冯幸福说,他曾提供出境记录,表明自己并未被限制出境,网上公开的招股说明书中,也将他能够正常出入境的情况写得很明白,“但最终上市计划还是夭折了。”
“公安机关能立案,一定是举报人说的内容,让公安机关认为我们的某一笔或某一些资金,存在涉嫌挪用。为什么5年了,还没弄清楚这些钱是否真的存在被挪用情况?案件长期悬置在侦查阶段,给我们和企业造成的影响和损失,根本没办法估计。”
【律师说法】
可能存在“刑事挂案”情况
可以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赵朋乐说,根据《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八条规定,公安机关立案后,在三十日内经积极侦查仍无法收集到充分证据的,应立即撤案或者终止侦查;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经上一级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可以再延长三十日。该规定第二十五条明确,对犯罪嫌疑人未采取强制措施,自立案之日起二年以内,仍然不能移送审查起诉或者依法作其他处理的,应当及时撤销案件;但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需要进一步侦查的,经省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可以不撤销案件,继续侦查。
本案2021年10月立案,至今已逾5年,当事人未被采取强制措施,也没有明确结论,从规范性文件看,该案可能存在“刑事挂案”的情况。如果久侦不结、程序长期悬置,当事人可向人民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由检察机关要求公安机关书面说明理由,并核查继续侦查的批准手续;如有证据证明存在违法立案、以刑事手段插手经济纠纷等情形,当事人可向检察机关申请,检察机关可以依法监督撤案。
不符合常规办案逻辑
可能影响当事人行使申诉权
对于公安机关的办案过程,赵朋乐认为,挪用资金案的核心是“哪笔资金、什么性质、是否归个人使用或借贷给他人”。如果确实像冯幸福所言,5年间仅询问他4次,且多数内容偏离案情、只零星提及资金内容,则并不符合对一起已立案经济犯罪的常规办案逻辑。
“正常侦查中,即便暂不刑拘,也应告知涉嫌罪名与基本事实框架;针对争议资金逐笔核查、听取辩解;形成实质性讯问笔录与对账材料。”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律师说,“长期不告知、不询问、不结论,本质上是把刑事程序悬置为不确定状态,使当事人难以有效行使辩解权、申诉权。”
付建说,不准出境决定书生效落地,决定机关必须向移民管理部门移送管控通报,仅向当事人送达文书属于“纸面管控”。造成这种情况可能是文书内部审批疏漏未推送管控库、推送后未及时更新、文书虽形式真实但未完成执行流转等原因,“《不准出境决定书》是公安机关的正式文书,是真实的。但不准出境程序要件缺失,造成法律文书效力与实际管控脱节,当事人可就不准出境向公安机关提出救济申请。”
上城区分局并未回应
立案2年后继续侦查是否经过省级以上公安机关批准?为何立案5年至今没有移送检察院?下达了“不准出境决定书”后,冯幸福等人却并未实际受限,具体何因?
11月13日,中国吉林网记者联系了负责办理此案的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区分局。该分局经侦大队工作人员称,确实有华东宁波涉嫌挪用资金罪,但记者想要采访,需要联系该分局政工室。随后记者联系了政工室,政工室工作人员称,他不清楚情况,也不负责对接采访,让记者联系该局办公室。之后,记者联系了该局办公室,办公室工作人员称,政工室就是负责对接媒体记者的部门,但政工室工作人员仍称他不负责对接采访,具体哪个部门或者哪个人能对接采访,他不清楚,也无法提供联系方式。


11月18日,记者来到上城区分局经侦大队提出采访诉求,辅警联系办案民警陈警官,陈警官通过辅警告知记者本人不方便接受采访。在记者准备离开时,陈警官再次致电辅警,辅警通知一名刘姓警官下楼接待记者。刘警官核验了记者的记者证件后,表示依然无法接受采访。随后记者前往上城区分局政工部,向陆警官完整表达采访诉求,并将书面采访问题提交给陆警官,截至记者发稿时,记者依然没有收到明确答复。

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记者 越明 高健波
摄影 张天作
